在“黑神话”的缘起地，古代智慧可为今天的生活提供怎样的启迪

在被誉为“中国古建博物馆”的山西晋城，古代木构与当代艺术正激荡出新的回响。2025 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以晋城城市体验中心开馆，12 位艺术家围绕古建智慧与中国古人宇宙观展开创作，构筑古今、科技与艺术的对话；邬建安个展“第八十天”亦以神话意象开启新的感知通道。在时间的叠加中，人们得以借古建之眼重新看天地。

晋城城市体验中心

在《建构文化研究——论19世纪和20世纪建筑中的建造诗学》一书的中文版序言中，建筑史家肯尼思·弗兰肯普敦提到，对于想从中国传统中探索新方法的当代中国建筑师而言，丹麦建筑师伍重（J?rn Utzon）对中国传统建筑的实践将会有所启发。

位于山西晋城的皇城相府（陈廷敬故居），有“中国北方第一文化巨族之宅”的美誉，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罕见的明清两代城堡式官宦住宅建筑群，将官宅、民居与军事防御工事完美结合。

在伍重的职业生涯中，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混合文化，“一种既从非欧建筑文化又从西方建筑技艺中吸取灵感的文化”。在其位于悉尼办公室的显要位置，庄重地陈列着一本来自12世纪的中国建筑法典复本，即《营造法式》。1962年，伍重在一个最基本的概念草图绘制了一个厚重的中式大屋顶，以悬浮之姿矗立在矩形基座上，这几乎就是其在1973年建成的悉尼歌剧院的预演，其中包含了伍重的主要作品元素。

弗兰肯普敦强调，木构建筑在中国的重要地位与古代希腊的情况有着某种巧合，“建筑师”（architect）一词源自古希腊语“泰可顿”（tekton），本义就是木匠，而“阿齐泰可顿”（archi-tekton）则是总木匠师的意思。“古代中国建筑是工匠们在约定俗成的集体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一种高度精妙的艺术形式；其次，建造中采用的木构模数随具体建筑的尺度和社会地位的不同而呈现断面尺寸的变化。”《营造法式》强烈地表明，古代中国的建筑师工作的基础在于为自己的实践寻求伦理和文化的根脉。这种建造艺术源自生活世界，又有所超越，“既是一种物质性体现(material embodiment)，又是一种再现性表现(representational expression)。”

西晋城泽州县的青莲寺，是中国净土宗最早道场之一，国内仅存三处唐塑之一。其上寺角神，是全国唯一的木骨泥胎角神。

山西晋城现存古建筑5447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72处，数量位居全国第四，宋金以前木构建筑更占全国总数的三分之一。正在山西晋城城市体验中心呈现的2025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正是以素有“中国古建博物馆”的晋城古代木构建筑为基，并以晋城城市体验中心开馆为契机，由UCCA Lab策划邀请国内外12位来自不同创作领域的艺术家联动，推出由策展人姚梦溪策划的主题群展“斗转星移”，激荡古与今、科技与艺术、传统与当代的回响，并同期呈现艺术家邬建安的个展项目“第八十天”，在古人仰观俯察宇宙天地的敬畏——进而将此种敬畏投射在建筑空间之中——与当代观众的知觉体验之间缔造超越时间的连结。

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斗转星移”策展人姚梦溪，空间设计艺术家阎洲（右）。

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斗转星移”艺术家群展展览现场。

“斗转星移”群展的空间设计来自艺术家阎洲，后者受到玉版八角星纹和远古洛书等图符的启发，在展厅中营造近似“八方”的格局，邀请观众进入一条首尾回环的体验路径，寓意宇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艺术家们的创作则从古建形制、四象方位、二十八星宿以及古代计时、授时方式等代表中国古人宇宙（时空）观出发，结合在晋城期间走访古建空间的体验，并从诞生于现代科学及思想体系催生出的现代性时空中的当代人的角度出发，在“苍穹”、“天机”、“厚土”三个章节的时空线索中构建对话。

后：解群，《陶网坠》，2025，综合材料（紫砂陶、匣钵土、夹砂白陶、低温陶土、紫铜），尺寸可变

前：解群，《花型产房》，2025，雕塑，红陶、杂土、夹砂白陶、紫铜

策展人姚梦溪在文章中写道，“先民常将自然现象人格化、叙事化，通过想象构建神话体系，以此理解并安顿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正是这一认知方式的精炼概括。《史记·天官书》参考战国时期著名占星家著作，为九十一个星官、五百余颗恒星模拟人类社会结构，以帝王、百官、建筑、动植物等名称命名，将人间以宫廷为中心的组织体系投射于天，形成完整的星官系统。四象与二十八宿自古便是艺术创作的重要母题，例如汉代画像砖、四神瓦当上常见的青龙、白虎等图像。而晋城玉皇庙中的二十八星宿彩塑，以高度拟人化的手法呈现，正是这一‘天人相应’观念在造型艺术中的生动体现。”无独有偶，意大利建筑师维托里奥·戈里高蒂（ Vittorio Gregotti ）曾对基地（the earthwork）的天体学含义（ cosmogonic implications ）加以论述，“建筑的起源既不是茅屋，也不是洞穴或者什么神秘的‘乐园中的亚当之屋’（ Adam’s Housein Paradise）。在人类还没有将支撑转化为柱子、或者将屋顶转化为山花以及用石块进行砌筑之前，人类已经将石块置于大地，在浑沌一片的宇宙中认知大地，对它进行思考和修改。”

陈哲，《星骨仪：九弦角限琴》，2022-2023，黄铜、铝、不锈钢丝

古代中国人穷尽各种方法组合五行与四方，试图以时间来解释空间，或以空间来解释时间。公元前2世纪左右，正方形就被中国人视为空间的典范（即“规矩”的“矩”），方形每边被分为三格，总共9格。以这一方式，固定的空间4，能生成3和9。3和9则是象征生成和变化的数字：九格方形中，周边8格围绕中心格，构成了环中心的4个方向，以十字形在中堂旁构成四堂。以“明堂”为原型的建筑，可以上溯到西周初年。中堂是王权的象征，明堂布局遵循宇宙规范，象征宇宙之极。汪徳迈解释到，“这种建筑显然用可与时空本极类比的相似率算过，是所有形式的规范……一个整月当中，君王按礼登上明堂的相应之堂，其选位含最高职位之意，合乎宇宙规范。”

童昆鸟，《守护》，2025，纸箱、漆，300 x 300 x 300 cm

童昆鸟擅长运用现代社会过剩的日常物品进行创作，以回应消费文化对个体在社会结构中所处脆弱境遇的映照。他曾采用废弃纸箱等材料，对传统寺庙建筑中的梁架结构进行抽离与重构；此次委托创作也延续了他对古建形制——如斗拱的基本单元的关注与运用。

正如本次展览的委任创作之一，来自艺术家童昆鸟的《守护》（2025），即源自艺术家参访晋城玉皇庙后，对其中二十八星宿、四象方位与古建大梁的转化。在展览现场，这件作品呈现为一座斗拱形制的雕塑，其中满布星宿，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星神拱卫。中国古人依照将星辰划分并与地上州国配对，即称为“分野”，有两种分法：其一，就天而言，称为十二分星；在地而言，称为十二分野。天上地下形成一体；其二，即是用二十八宿划分分野，出现在汉初，二十八星宿分别对应着十三个诸侯国的属地。相对应的，晋城地区在古代星宿分野中属于北方玄武七宿的范围，具体对应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等星宿。我们知道埃及金字塔与星座之间的对应，以胡夫金字塔为首的最大的3座金字塔，不仅在位置上与猎户座“腰带三星”精准契合，甚至其大小也对应着三颗星辰不同的光度。而这一对应同样出现在中国，如果用渭河对应银河，西汉帝陵可以与天狼星、大犬座、猎户座、金牛座、仙女座一线星辰形成对应关系。

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斗转星移”艺术家群展展览现场。从左至右依次为：成瑞娴，《中道》（爱尔兰习作），2016，布面丙烯，36 × 28 cm；成瑞娴，《家》，2017，布面丙烯，36 × 28 cm；成瑞娴，《卡桑德拉》，2023，布面乙烯基，28 × 36 cm；成瑞娴，《在我们之前者》，2023，布面乙烯基与丙烯，28 × 36 cm

人仰望天空，和我们今天举目看去并无太大区别，但因所持的观看方式，都囿于特定的局限性之中。作为本次展览另一件委任作品，艺术家叶梓颐的作品《觜参解谱》聚焦二十八星宿中的觜宿与参宿，二者都位于猎户天区。借助多波段天文摄影，艺术家分别呈现了可见星光与Hα波段下的氢元素构成的发射星云。由于Hα光超出肉眼可视范围，人类无法识别，却丝毫不影响“不可见物”在真实时空中并存。

右：叶梓颐，《觜参解谱》，2025，艺术微喷，哈内姆勒硫化钡相纸、铝板裱褙，每幅：180 × 60 cm，整体尺寸：180 × 120 cm

左：叶梓颐，《碎天书》，2025，单频超高清视频 (4K)、黑白、无声，15'，尺寸可变

受本次展览委任，叶梓颐赴山西张壁古堡、陶寺古观象台及晋城玉皇庙等地考察，以当代影像语言探寻上古星象记忆。

而在《碎天书》中，艺术家试图以科学手段捕捉古人诗意。夏秋交替之际，艺术家将镜头对准《诗经》中“七月流火”“三星在户”记载相关的天空。艺术家采用两种增益模式曝光以强化HDR（高动态范围成像）效果，从而呈现复杂而丰富的天空细节。在拍摄中，艺术家使用的一台设备受损，导致其传感器上的坏点生成出图像上断裂的扫描线，表面上破坏了星图的精确度，却暗示了时空流转中无数裂隙造成的认知差异。

王凝慧，《角锥体与抛物线II》，2021，高清视频及16毫米胶片转高清视频，18'45''，图片由UCCA Lab提供

艺术家王凝慧同样在文学情境中寻找古人宇宙观的线索。在《角角锥体与抛物线II》（2021）中，艺术家聚焦中国北宋天文学家对M1蟹状星云超新星爆发的观测记录，传递星光穿越6500光年抵达地球造成的时空错位感。在技术加速迭代的今天，不时的回到原始的身体感觉，以与自然、世界、天地、宇宙重新产生连结，或许亦是突破肉身有限性的一种可靠方法。

古代智慧可以为我们今天的生活提供什么样的启迪？在过去被认为是欠缺精确性，甚至是伪科学的迷雾中，我们如何重新寻获新意？实际上，我们一直处在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叠加时空之中。现在的宇宙形态在其诞生之初就已经被给出了预告，而相比敬畏天地的古人，对地球施加伤害的现代人或许鲜有前者被赐予的敏锐。或者说，我们还可以寻求一种非科学（亦非不可知论）的方式去重新看待人类的历史。

加布里埃尔·莱斯特，《晚安》，2024，LED灯带、视频控制器、铝材

在荷兰艺术家加布里埃尔·莱斯特的作品《幸运日》和《晚安》（2024）中，莱斯特将影像还原成最基础的运动和叙事单元，邀请观众重思媒体如何塑造我们对时间、自然与宇宙的理解。根据“宇宙大爆炸”理论，在宇宙大爆炸之初，在一片虚空之中，起初的起初，仅仅存在一条“信息”，138亿年前，它处在一个极高温度、极高密度的奇点之中，随后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和演化为我们今日所见的宇宙时空。

聂士昌受晋城本地古代建筑与雕塑的启发，更新了他备受关注的作品《滴动仪》。该作品由唐铁支持制作，融入晋城非物质文化遗产——铸铁工艺，是传统技艺在当代艺术中的延续与创新。

聂士昌，《滴动仪》，2025，各种金属（铁、不锈钢和铜），90 x 70 x 80 cm

艺术家聂士昌在晋城本地建筑与艺术遗存的感召下，升级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备受关注的作品《滴动仪》，新作以中国古代阴阳合历体系为出发点，将日月运行规律融入同心圆环的结构设计中。《滴动仪》（2025）将水纹与罗盘形态相融，借助机械传动模拟水面涟漪，在此装置运行过程中，饰有天象符号的圆环波动起伏并产生叠加，引人遐想中国传统宇宙观中所蕴含的自然法则。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品由晋城本地铁壶品牌“唐铁”支持制作，融入晋城非物质文化遗产——铸铁工艺，是传统技艺在当代艺术中的延续与创新。

赵潇潇，《云图》，2022，铝、电子元件、碳纤维杆，图片由UCCA Lab提供

而在艺术家赵潇潇的《云图》（2022）中，艺术家采集将晋城本地环境实时数据，将数据转化为机械骨架发生形态、色彩与声响的变化，以此将大气状况与人体直接感知的视觉、听觉与空间体验产生关联。正如策展人姚梦溪所说，“古建是时间的容器，也凝聚着观念。它们不仅是砖石木构的遗存，更是矗立于大地之上的思想丰碑。”从与晋城古建的多维对话中，我们“得以窥见古代先民理解世界的宏大体系与精微方法。为满足农耕生存的需要，他们不断探索掌握农时的方法，由此发展出精深的天文观测与历法系统，进而推动制陶、冶炼等技艺的探索与传承，最终衍生出礼乐文明与哲学思考。”最重要的是，在此种礼乐文明与哲学思考中，我们如何重新建立与宇宙的新的关系？

艺术家邬建安位于此次展览特别呈现特定场域大型空间装置暨全新个展“第八十天”。

邬建安，《第八十天》，2025，水牛皮、钢丝、钢架、岩石、光与声音装置，35（直径）× 4（高）m

在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开幕当天，艺术家邬建安为此次展览特别呈现特定场域大型空间装置暨全新个展“第八十天”，以女娲补天为灵感源头，聚焦神话叙事中的第八十日——补天大业即将完成、天地秩序趋于稳定的临界时刻。通过这一仪式性的现场，在一道象征“天空裂痕”的时空情境中呼唤一种“介于破坏与修复、混沌与秩序之间的阈限空间”，或许正是我们重新环视天地的宣言。

2025 晋城“古建新语”当代艺术展

即日起至12月31日

山西省晋城市城市体验中心